【大竹篙溪 家之味輯四】 山坡上的忘憂廚房

【大竹篙溪家之味輯

山坡上的忘憂廚房

——柴燒燜煮蝸牛

「今天的火不美麗捏⋯⋯」正蹲著搧火的Saulalje說。一旁傳來鵝鳴兩聲,像是呼應又似嘲笑,斗大的雨滴敲得鐵皮屋頂鼓譟不已。柴薪因台東連續多日大雨而潮濕,燃燒起來所冒出的濃煙,繚繞得彷彿要與遠方大武山迷濛的山嵐較量。這一鍋柴燒「牛肉」(排灣族對蝸牛肉的暱稱),以及配料紮實的地瓜、花生、南瓜等,都已備好,閒置在旁,只等柴火夠旺,燒熱大鐵鍋裡的水⋯⋯

縱然濃煙使人皺眉瞇眼,台坂村村長夫人、漢名洪秀花的Saulalje偏過頭,朝悶煙較稀薄的方向吸口氣,又說了一遍:「今天的火不美麗捏⋯⋯真是對不起。」說完笑了出來,眉頭跟著紓解。旁人聽了,不知那聲「對不起」是對柴火鍋爐說話,還是說給周圍等著大吃的人聽。如此費力生火燒柴,而不求方便地用瓦斯,當然是為了那股可使食物更有味的柴燒香。

「我們部落的老人家在以前那個時候⋯⋯怎麼說呢?!未雨綢繆吧!他們會把柴收得好好的,不會淋到雨,不像今天有點狼狽。」雨勢變大,在這半開放式的鐵皮屋裡,難免有些漏水。「他們還會接雨水存起來,那時候沒有自來水,不像現在這麼方便,而且從前的雨水很乾淨,老人家沒有先煮就直接喝了喔。」

如今方便的不只是水,還有鹽。從前為了取鹽,老一代族人得下山,沿著大竹篙溪步行到出海口,裝了海水再一路揹回部落,曬成粗鹽。取鹽如此不易,因此以山坡為主要居地的排灣族,傳統料理多為水煮、燜蒸或烘烤,食用時再撒鹽或沾鹽,鮮少醃漬,作法簡單而直覺,大量保留食材的原味與營養,頗符合現代健康飲食觀。

就地取材的好料

雨勢轉弱,鍋裡的水也氤氳瀰漫,雖未沸騰,Saulalje卻先把不削皮的地瓜和帶殼的花生下鍋,然後從水桶裡抓出蝸牛一一送進鍋裡。地瓜、花生都是自己種的,蝸牛則是自己送上門來,但需事先抓進水桶裡蓋好,「關禁閉」一週,好讓蝸牛「自清自理」得乾乾淨淨。

原以為食材都下鍋了,Saulalje卻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菜園,現摘了幾株嫩玉米,順手抽花序、理覆葉,保留嫩葉地清洗之後也送進鍋,不加蓋地烹煮,「像這樣慢慢一直煮到水乾,吃起來才會Q彈⋯⋯」Saulalje說完,又轉身去準備另一鍋水煮南瓜的配料,俐落地摘辣椒、洗蒜頭,當然也都是自己種的。

圍繞在這「山中廚房」的坡地,究竟種了多少好料啊?Saulalje順口說了幾個熟悉的野菜,一旁的姑媽、表姐、姪兒跟著補充。除了排灣族常見的主食小米、芋頭之外,還種了南瓜、地瓜、花生、玉米、紅蔾,以及混雜著族語的菜名,如昭和草、龍葵、蕗蕎等。「好多喔!數不出來!」

今年部落裡最具話題性的該是紅蔾。紅藜含天然皂素,蟲鳥不愛,種在小米旁可驅蟲鳥、保護小米。收成乾燥後,可用於平日料理或釀酒。慶典期間,還可搭配小米編成戴在女生頭上的花環。

紅蔾因營養成分高,近年受到聯合國重視,國內政府也大力推廣,一時之間成了搶手貨,種植紅蔾的農家隨之大增,但是採收後的乾燥過程攸關品質,市面上的紅蔾良莠不齊,造成滯銷。「以前只有我們這一帶種紅蔾,自己吃或小量地賣。現在屏東那邊也種,而且種很多,廠商沒進到山裡來收,政府雖然有在推廣,但並不收紅蔾。雞不吃紅蔾,小鳥也不吃,只好囤積在那裡。」忙於部落大小事,稍晚出現的村長溫光林說明,「原住民務農一流,但是大量種植就必須面對行銷問題,這是原住民比較無法掌握的。」

路邊都是菜啊

這個台坂啦里吧山坡上的菜園,不灑農藥,人工除草,種類雖多,量都不大,Saulalje說:「自己種自己吃,夠吃就好了。」不時有賣菜車上山來,「但其實也很少買菜,有鹽有油就不用煩惱了,路邊都是菜啊!」大家都笑了,樂於同意這個說法。

「山中廚房」的另一端範圍較小,樹蔭濃密,種了波蘿蜜、檳榔樹等。樹下圈養著雞、鵝,還蓋了小水池,引入山泉養吳郭魚。豬呢?「豬吃太多了,種不夠他吃,好累,就不養了。」這裡不時還有抓雞比賽,剝花生比賽,過程當然少不了唱歌助興。

雨勢暫歇,兩鍋柴燒的好料也正好可以上桌。Saulalje又到田間摘了樹枝,削成木籤,「挑蝸牛肉用的,然後要去掉腸子再吃。」不用筷子,不需備碗,大家開始動手。這個被謙稱是「工寮」的山中廚房,以鐵皮與木板搭建,看似簡陋,卻是個樂園。獨立於山坡上,可眺望大竹篙溪谷地與群山。一面牆上掛著剪刀、膠帶、削刀、老花眼鏡、玩偶⋯⋯有實用的,也有玩樂的,有大人的,也有小孩的。門棚下擺桌圍坐,大家吃喝談笑唱歌,一旁為伴的是山色與綠園。

正值壯年,卻升級為祖父的村長,招呼客人多吃南瓜,「吃南瓜會幸福⋯⋯」外人一時沒聽懂,家人則面露微笑,村長補上一句:「吃南瓜,老婆會幸福。」眼前就地取材的不僅是食物,連笑話也是。虔誠教徒的村長又說:「我兒子說要結紮,我說不行,上帝的旨意要你多生一點你就多生一點,這裡什麼都有,盡量吃。」

上帝偶爾也會透過政府傳達旨意,村長與夫人結縭的年代,家庭計劃宣導20多年的口號仍是「兩個孩子恰恰好,一個不嫌少」的階段,於是夫妻倆就只生了兩個小孩。10年後,宣導改為「兩個孩子恰恰好,三個孩子不嫌多」,所以第三胎就出現了。

正吃著Q彈地瓜的姑媽爆料:「他們家的小孩一哭起來,不是找媽媽,反而是找爸爸捏。」這句話引來外人好奇,怎麼會這樣呢?「我不曉得耶,小孩子都很特別。」Saulalje回答的語氣不疾不徐,卻頗具喜感,「連孫子都這樣,有事都叫『阿公阿公』!我會生孩子,但不會照顧孩子,呵呵呵⋯⋯我先生很疼小孩啦!」

溪畔的戀愛場景

有東西大家一起吃,有笑話大家一起樂,即使有人心事重重,也因為「眾人皆笑我苦笑」而難以掩藏,往往會被察覺、被關心,個人心事很容易成了大家的事,因此在部落裡,若有人說起往事,大家自然而然會接話補充,於是外人知道了這一段美麗的故事。

排灣族土坂啦里吧部落的一個6歲的男孩,遇到了一個4歲的女孩時,就認定這女孩將來是他的「阿亞」(排灣族語夫妻之間的稱呼,意思近似「親愛的」),男孩帶著女孩玩耍,手牽著手一起長大。男孩不時還會煮東西給女孩吃,到了16歲時,便娶了這個女孩。

如今,男孩已經成為阿公的村長說:「以前還會帶她去溪邊,脫光光耶!」眾人故作驚呼,村長淡定地繼續說:「純粹是洗澡、抓毛蟹。那時大竹篙溪的水很乾淨,現在不行了,長了很多外來的牧草,不像以前很乾淨。」

Saulalje接著說:「以前溪裡有很多毛蟹,vuvu常常帶我們去溪邊玩。」族語裡,vuvu是祖父母輩與孫子女輩的互稱,原本村長口中的戀愛場景立刻轉成家族樂園,然而自己也是vuvu級的夫妻倆,談笑之間,總是手牽著手,在山嵐的背幕中,彷彿看到了他們從童年一直牽手至今的蒙太奇畫面。「我想到過去的生活真的好美喔,一家人在溪邊一面泡水一面抓螃蟹,打開石頭,毛蟹就在裡面。我們把蝸牛打一打,綁在草繩或藤子上當餌,讓毛蟹吃,哇!就有很多毛蟹抓上來了,然後我們就在溪邊煮毛蟹湯,一邊煮一邊吃吃喝喝,聊天說笑。」

去溪邊讀大自然

聽說八八風災之後毛蟹就比較少了?年紀輕輕也當上vuvu的姪兒回應:「不是喔,在風災之前就變少了,因為有人為了大量抓鰻魚,在水裡下藥,就傷到了毛蟹啊!後來有護溪行動,現在才慢慢又有一些毛蟹。」村長補充:「我申請了溪水整治,也召集族人護溪,現在毛蟹在上游較多,還有鯰魚。」

在大竹篙溪沿岸部落成長的孩子都有如此的經驗,趁著風雨天,溪水高漲湍急,背著家長到溪邊冒險,比極限運動還刺激。「尤其颱風來的時候,我們更喜歡去溪邊,水都是混濁的,岸邊的竹子被風穿得彎倒,竹身很長,我們都超厲害的啊,就抓著竹子在洪水裡跳,男生女生一起玩。」Saulalje說得眼睛發亮,似乎比男孩還喜歡這種冒險。「真的,這條溪就是我們從小玩的地方,我們沒有去讀書,就去溪邊讀大自然。」

如今身為父母、祖父母,還敢讓子孫在颱風天去溪邊冒險嗎?Saulalje回答:「奇怪捏,現在颱風來了,不敢讓小孩們自己去溪邊玩。」村長接話:「以前我們比較知道大自然的力量,現在也還會帶孩子們去玩,讓他們了解大自然。」

在排灣族古老神話中,已經是重要場景的大竹篙溪,收藏著許多族人的共同記憶,縱使時代更易,生態變遷,仍保有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境,村長說:「我會帶孫子去溪邊的秘密基地,告訴他們以前爺爺奶奶都在這邊洗澡。」然後眼神溜轉,弦外之音似地說了這句讓太太聽了大笑的話:「現在我們夫妻的秘密基地就在這裡了,沒別的地方。」

 

文化部、國立台東生活美學館指導

社團法人臺東縣南迴健康促進關懷服務協會製作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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