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大竹篙溪 家之味輯二】 回憶中簡單的美好

【大竹篙溪家之味輯

回憶中簡單的美好

——曙光中的小米炊飯

決定做這道料理的故事,與我的童年記憶有關,而那些時光一直深植心裡。那是我10歲前仍生活在土坂部落(Tjuwabar)的童年,一早清晨,kina(母親)就已經在外院的爐灶堆起木柴生火了⋯⋯

kina架在爐灶上炊飯用的木臼桶,一直都是部落小孩絕不陌生、在家中會出現的生活器物之一,甚至還有常常拿來曬小米、花生,或者是葉菜類種籽等的竹篾器物,以及盛裝著父母從山田採收回來的野菜、根莖類瓜果所用的藤編背籃⋯⋯這都是回憶中,家家戶戶日常使用的傳統器物。在那尚未被大量塑料品替代一切的年代,再回想起來,手作的物品,雖使用期限不長,卻有著塑料無法取代的溫潤、自然而來的美感,所以才能被記憶住,繼而延續留存住。

70年代的土坂部落,家家戶戶之間的圍籬是一般常見的灌木叢,如七里香、變葉木、朱槿、九重葛等,整座村子的住家因而形成花木扶疏的景象,時至今日,密密包圍家屋的卻都變成水泥擋牆和鐵皮欄杆了。在那沒有3C電子產品的年代,每一家的孩子們,往往彼此吆喝,結伴成群奔向樹林之中、溪畔岩間嬉鬧玩耍,大家還說好了要瞞著各自的爸媽去了哪裡玩,因為部落的父母是禁止孩子們獨自去森林或溪邊玩的。孩子玩過頭了,難免偶爾忘記回家時間,讓爸媽到處找人。一旦被找到了,就被拎著耳朵帶回家⋯⋯

當時土坂國小校園裡的操場,常是舉辦全村活動的場域,有時夏天的夜晚會有露天電影院播放電影,若有大型喜慶宴會也在操場舉行,在那樣的氛圍中,整個村子像個好大好大的家庭,長輩們都是孩子們的爸爸媽媽(kama、kina)及阿公阿嬤(vuvu),相互教導彼此的孩子,給予一樣的關愛,呵,不過呢,也同樣會來個打罵教誨。

備受家族期待的長嗣

我家,父親是一位小學教師,母親為傳統排灣家庭主婦,是一對「父嚴母慈」的父母。10歲之前,我與弟弟妹妹就讀土坂國小,父親就是我們導師,我身為長女,由於排灣傳統家庭中,長嗣尤為備受家族期待,於是父親總會要求我在每天上學前的一點時間,先做他從書局買回的數學習作本裡的題目,做完後他看過答案沒錯才能去上學,我因此常常遲到被罰站。

即使是下午放學了,父親也早就交代我先回家寫習作本,等他回家批改。這段放學後留在家習作的時間尤為難受,一邊焦慮地等待父親回家,一邊苦惱無人從旁指導習作裡難解的題目。父親一回到家,便檢查我做出的解答,錯了就打手背,然後全部擦掉重新解題,若有無法解出來的,我只好繼續坐在位子上,直到解出正確答案為止。有時全家都睡了,還坐在客廳書桌前、手抓著筆的我,早已猛點頭打盹,最後往往是媽媽來催促我回房睡覺。

這些10歲以前在部落的童年點點滴滴,如今卻成為我過去積累的生活經驗中,最是深深刻印在心中那份美好幸福。當時家裡烹煮的排灣菜,食材不僅取自山林的野菜瓜果,還有外公與父親狩獵捕獲的獵物。在山林聚落裡被大地餵養成長的我,就在過完10歲生日不久,父親告知我們將轉學到台東市區。那時部落以外的世界,都是從電視中認識的,只覺得是想像裡的世界。

走向外地的世界

直到父親真的在市區租了間房,讓媽媽陪同我們這些孩子們一起搬到市區,迎向新生活與新校園,才必須面對城市裡全然異樣而真實的環境,以及異樣族群的衝擊,我原本的世界從此開始翻轉,探索著過去認知世界之外,另一個世界的樣貌。原來,部落外面的人們,長得跟我不太一樣,說話不太一樣,思維也不太一樣;而對於這一切人事物的重新認知,著實令部落長大的我,產生了很多自我矛盾與懷疑。

移居市區,也就失去了與成長環境的連結。在群山環繞、河流穿行之間成長的我,帶著一身大自然所給予的養分,走向繁華熱鬧的都市,一面調適著新的步調,相對地,也找到了新生活開心的一面。由於與嚴厲的父親分開生活,每天早自習和放學後的自修課當然也不需要了,那來自父親賦予的壓力,像似鬆綁開來。此外,市區裡更多的是從沒看過、吃過的新奇事物。

有那麼一段時日,我「以為」如此嶄新的生活環境是可以讓人更快樂的,然而,漸漸長大後,才了悟,城市生活也令我失去了許多最簡單純粹的快樂。父親在市區找了間補習班讓我補習,還是要去聽最惱人的數學課,高中念了必須考大學的台東女中,就這樣,青少年時期在越來越沉重的升學壓力下,過著只有黑白顏色似的少女時代。

大學畢業後,出了社會,我逐漸成為一個可以穿梭遊走不同城市的現代都會女子,但我也知道,心中那個10歲的我,依然佇立在最後搬離部落前那個秋天,無憂無慮地撿拾著被爽朗秋風吹落的百香果,以及讓母親帶在身邊的我,一同與弟弟妹妹到村子下方的大竹篙溪河畔,撿拾要帶回家裡燒水用的柴薪,還有啊,夏夜裡,全家鋪著大草蓆,一起躺在屋子前院中燃著蚊香納涼,爸媽聊著大人事,孩子們數著緩緩移動的衛星與抓流星⋯⋯她,還在那裡,她,好快樂。

擁抱10歲的自己

現在的我,已經重返出生之地、回到家鄉生活了,我想找到那時候的自己,告訴她我想念她。自從離開部落之後的成長路上,有過被打擊的自信,被傷害的真心,所以我想對她說,我希望現在的自己,能學著跟妳一樣,即使有痛苦有難題要面對,也不會喪了志氣,並且知道爸爸媽媽因為多麼愛妳,才讓妳有了力量勇氣往前走。讓我好好跟妳擁抱,謝謝妳那時候的無所畏懼、妳的天真樂觀、妳天馬行空可愛奇幻的想像力,我現在竟然好羨慕妳!因為我不知道曾幾何時已經失去了這些⋯⋯

這一年,再回來找尋妳,讓我牽著妳的手,讓妳帶著我去村裡那些妳曾最喜歡的地方。從前那一片在家旁邊、跟著弟妹玩躲貓貓的相思樹林,如今已開墾成了紅藜田,再往前走一段路旁的池塘中,曾佈滿浮萍與蝌蚪,還有池塘旁小豬舍裡,那兩隻可愛會撒嬌的小豬們,縱然⋯⋯再也看不到牠們了。喔對!那個秘密基地還在,到現在都沒有被破壞喔!

這道小米炊飯,紀念了我曾經單純的美好記憶,那是草地還霑著露水,陽光從前院大榕樹枝幹間透射的清晨,母親已經燒好了柴火,準備炊煮這道傳統排灣飯,柴煙裊裊之間,瀰漫著我10歲時的幸福美好。這次,由自己親手料理這道菜,也是我學著要找回那原來一直存在的美好,然後一起帶著自己,已重新盛滿著愛,抬起下巴挺著胸,繼續無所懼的走往前方的路。

撰文Sauniyau Tjummule邱雅茜

排灣族,出生、成長於土坂部落。小學五年級時,與一弟一妹轉學至台東市豐榮國小,母親為了便於照料生活,跟著孩子們遷往市區,父親則因身為土坂國小教師,獨自留在部落教書,因此全家與父親分隔兩地,直至高中畢業。而後就讀高雄義守大學企業管理學系,畢業後曾任金控公司理財專員、餐廳店長等,期間包括30歲時到台北工作,以及2016年至高雄任職原住民族委員會約僱人員,於2017年10月辭去高雄工作,返鄉定居,目前擔任南迴地方社區設計之計畫人員。

小米炊飯(五人份)

材料:

當季小米1碗,沖洗、泡水30分鐘後瀝乾備用

山萵苣(鵝仔草) 1斤

南瓜半顆,刨絲

生花生仁約1碗

刺蔥1撮,切細碎

五花肉1斤,切細碎

鹽1茶匙

鍋具:炊飯木臼

做法:

1.將所有食材放入大鍋盆進行攪拌,再以手抓入木臼,盡可能均勻鋪鬆,不要擠壓,可助食材平均受熱。

2.另以大鐵鍋煮水至沸騰,將已放入食材的木臼盛在滾水裡,水位淹過木臼約6公分高,臼口先不需加蓋,等到有蒸汽冲上臼口後才加蓋封住。

3.以大火炊煮約15分鐘後,打開蓋子觀察食材受熱狀況,並用木筷子插孔以增加更多蒸孔。

4.將大火轉為文火,繼續炊煮10分鐘後,試吃,直到小米口感有黏性即告完成!

相關排灣單字:

remamus-小米炊飯la reregan-炊飯木臼vaqu-當季小米samaq-山萵苣jianaq-刺蔥na matjaq a paketjaw-生花生siaq-南瓜si pus sa lawlong-使陪襯,提味之意

小米筆記

小米是人類最古老的農作物之一,品種繁多,遍佈全球。聯合國面對日趨嚴重的糧食危機,繼2016年的「國際豆類年」之後,鑑於小米生命力強,可於貧瘠之地生長,且抗多種病蟲害,營養又高於稻米、小麥和玉米,正評估未來訂定「國際小米年」的可能。

在台灣土地上,最早種植小米的是原住民,為重要主食,並視為神聖作物,從決定耕地、撒種、發芽、除草到收穫入倉,皆有一系列的儀節與祭典。原住民依不同小米品種的糯性,延伸出各類料理或釀酒,此外還用於裝飾和贈禮,過去以物易物的時代,綑紮成束的小米,可作為交易單位,類似貨幣功能。

台灣小米品種在日治時代的統計約兩百多種,如今只剩七十多種。小米的繁衍不僅需靠栽種,還需透過飲食活化。之於台灣原住民,小米更是文化傳承的要角,有其對土地、耕作、信仰與人倫關係的深刻意涵。

 

文化部、國立台東生活美學館指導

社團法人臺東縣南迴健康促進關懷服務協會製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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