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大竹篙溪 家之味輯四】 山坡上的忘憂廚房

【大竹篙溪家之味輯

山坡上的忘憂廚房

——柴燒燜煮蝸牛

「今天的火不美麗捏⋯⋯」正蹲著搧火的Saulalje說。一旁傳來鵝鳴兩聲,像是呼應又似嘲笑,斗大的雨滴敲得鐵皮屋頂鼓譟不已。柴薪因台東連續多日大雨而潮濕,燃燒起來所冒出的濃煙,繚繞得彷彿要與遠方大武山迷濛的山嵐較量。這一鍋柴燒「牛肉」(排灣族對蝸牛肉的暱稱),以及配料紮實的地瓜、花生、南瓜等,都已備好,閒置在旁,只等柴火夠旺,燒熱大鐵鍋裡的水⋯⋯

縱然濃煙使人皺眉瞇眼,台坂村村長夫人、漢名洪秀花的Saulalje偏過頭,朝悶煙較稀薄的方向吸口氣,又說了一遍:「今天的火不美麗捏⋯⋯真是對不起。」說完笑了出來,眉頭跟著紓解。旁人聽了,不知那聲「對不起」是對柴火鍋爐說話,還是說給周圍等著大吃的人聽。如此費力生火燒柴,而不求方便地用瓦斯,當然是為了那股可使食物更有味的柴燒香。

「我們部落的老人家在以前那個時候⋯⋯怎麼說呢?!未雨綢繆吧!他們會把柴收得好好的,不會淋到雨,不像今天有點狼狽。」雨勢變大,在這半開放式的鐵皮屋裡,難免有些漏水。「他們還會接雨水存起來,那時候沒有自來水,不像現在這麼方便,而且從前的雨水很乾淨,老人家沒有先煮就直接喝了喔。」

如今方便的不只是水,還有鹽。從前為了取鹽,老一代族人得下山,沿著大竹篙溪步行到出海口,裝了海水再一路揹回部落,曬成粗鹽。取鹽如此不易,因此以山坡為主要居地的排灣族,傳統料理多為水煮、燜蒸或烘烤,食用時再撒鹽或沾鹽,鮮少醃漬,作法簡單而直覺,大量保留食材的原味與營養,頗符合現代健康飲食觀。

就地取材的好料

雨勢轉弱,鍋裡的水也氤氳瀰漫,雖未沸騰,Saulalje卻先把不削皮的地瓜和帶殼的花生下鍋,然後從水桶裡抓出蝸牛一一送進鍋裡。地瓜、花生都是自己種的,蝸牛則是自己送上門來,但需事先抓進水桶裡蓋好,「關禁閉」一週,好讓蝸牛「自清自理」得乾乾淨淨。

原以為食材都下鍋了,Saulalje卻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菜園,現摘了幾株嫩玉米,順手抽花序、理覆葉,保留嫩葉地清洗之後也送進鍋,不加蓋地烹煮,「像這樣慢慢一直煮到水乾,吃起來才會Q彈⋯⋯」Saulalje說完,又轉身去準備另一鍋水煮南瓜的配料,俐落地摘辣椒、洗蒜頭,當然也都是自己種的。

圍繞在這「山中廚房」的坡地,究竟種了多少好料啊?Saulalje順口說了幾個熟悉的野菜,一旁的姑媽、表姐、姪兒跟著補充。除了排灣族常見的主食小米、芋頭之外,還種了南瓜、地瓜、花生、玉米、紅蔾,以及混雜著族語的菜名,如昭和草、龍葵、蕗蕎等。「好多喔!數不出來!」

今年部落裡最具話題性的該是紅蔾。紅藜含天然皂素,蟲鳥不愛,種在小米旁可驅蟲鳥、保護小米。收成乾燥後,可用於平日料理或釀酒。慶典期間,還可搭配小米編成戴在女生頭上的花環。

紅蔾因營養成分高,近年受到聯合國重視,國內政府也大力推廣,一時之間成了搶手貨,種植紅蔾的農家隨之大增,但是採收後的乾燥過程攸關品質,市面上的紅蔾良莠不齊,造成滯銷。「以前只有我們這一帶種紅蔾,自己吃或小量地賣。現在屏東那邊也種,而且種很多,廠商沒進到山裡來收,政府雖然有在推廣,但並不收紅蔾。雞不吃紅蔾,小鳥也不吃,只好囤積在那裡。」忙於部落大小事,稍晚出現的村長溫光林說明,「原住民務農一流,但是大量種植就必須面對行銷問題,這是原住民比較無法掌握的。」

路邊都是菜啊

這個台坂啦里吧山坡上的菜園,不灑農藥,人工除草,種類雖多,量都不大,Saulalje說:「自己種自己吃,夠吃就好了。」不時有賣菜車上山來,「但其實也很少買菜,有鹽有油就不用煩惱了,路邊都是菜啊!」大家都笑了,樂於同意這個說法。

「山中廚房」的另一端範圍較小,樹蔭濃密,種了波蘿蜜、檳榔樹等。樹下圈養著雞、鵝,還蓋了小水池,引入山泉養吳郭魚。豬呢?「豬吃太多了,種不夠他吃,好累,就不養了。」這裡不時還有抓雞比賽,剝花生比賽,過程當然少不了唱歌助興。

雨勢暫歇,兩鍋柴燒的好料也正好可以上桌。Saulalje又到田間摘了樹枝,削成木籤,「挑蝸牛肉用的,然後要去掉腸子再吃。」不用筷子,不需備碗,大家開始動手。這個被謙稱是「工寮」的山中廚房,以鐵皮與木板搭建,看似簡陋,卻是個樂園。獨立於山坡上,可眺望大竹篙溪谷地與群山。一面牆上掛著剪刀、膠帶、削刀、老花眼鏡、玩偶⋯⋯有實用的,也有玩樂的,有大人的,也有小孩的。門棚下擺桌圍坐,大家吃喝談笑唱歌,一旁為伴的是山色與綠園。

正值壯年,卻升級為祖父的村長,招呼客人多吃南瓜,「吃南瓜會幸福⋯⋯」外人一時沒聽懂,家人則面露微笑,村長補上一句:「吃南瓜,老婆會幸福。」眼前就地取材的不僅是食物,連笑話也是。虔誠教徒的村長又說:「我兒子說要結紮,我說不行,上帝的旨意要你多生一點你就多生一點,這裡什麼都有,盡量吃。」

上帝偶爾也會透過政府傳達旨意,村長與夫人結縭的年代,家庭計劃宣導20多年的口號仍是「兩個孩子恰恰好,一個不嫌少」的階段,於是夫妻倆就只生了兩個小孩。10年後,宣導改為「兩個孩子恰恰好,三個孩子不嫌多」,所以第三胎就出現了。

正吃著Q彈地瓜的姑媽爆料:「他們家的小孩一哭起來,不是找媽媽,反而是找爸爸捏。」這句話引來外人好奇,怎麼會這樣呢?「我不曉得耶,小孩子都很特別。」Saulalje回答的語氣不疾不徐,卻頗具喜感,「連孫子都這樣,有事都叫『阿公阿公』!我會生孩子,但不會照顧孩子,呵呵呵⋯⋯我先生很疼小孩啦!」

溪畔的戀愛場景

有東西大家一起吃,有笑話大家一起樂,即使有人心事重重,也因為「眾人皆笑我苦笑」而難以掩藏,往往會被察覺、被關心,個人心事很容易成了大家的事,因此在部落裡,若有人說起往事,大家自然而然會接話補充,於是外人知道了這一段美麗的故事。

排灣族土坂啦里吧部落的一個6歲的男孩,遇到了一個4歲的女孩時,就認定這女孩將來是他的「阿亞」(排灣族語夫妻之間的稱呼,意思近似「親愛的」),男孩帶著女孩玩耍,手牽著手一起長大。男孩不時還會煮東西給女孩吃,到了16歲時,便娶了這個女孩。

如今,男孩已經成為阿公的村長說:「以前還會帶她去溪邊,脫光光耶!」眾人故作驚呼,村長淡定地繼續說:「純粹是洗澡、抓毛蟹。那時大竹篙溪的水很乾淨,現在不行了,長了很多外來的牧草,不像以前很乾淨。」

Saulalje接著說:「以前溪裡有很多毛蟹,vuvu常常帶我們去溪邊玩。」族語裡,vuvu是祖父母輩與孫子女輩的互稱,原本村長口中的戀愛場景立刻轉成家族樂園,然而自己也是vuvu級的夫妻倆,談笑之間,總是手牽著手,在山嵐的背幕中,彷彿看到了他們從童年一直牽手至今的蒙太奇畫面。「我想到過去的生活真的好美喔,一家人在溪邊一面泡水一面抓螃蟹,打開石頭,毛蟹就在裡面。我們把蝸牛打一打,綁在草繩或藤子上當餌,讓毛蟹吃,哇!就有很多毛蟹抓上來了,然後我們就在溪邊煮毛蟹湯,一邊煮一邊吃吃喝喝,聊天說笑。」

去溪邊讀大自然

聽說八八風災之後毛蟹就比較少了?年紀輕輕也當上vuvu的姪兒回應:「不是喔,在風災之前就變少了,因為有人為了大量抓鰻魚,在水裡下藥,就傷到了毛蟹啊!後來有護溪行動,現在才慢慢又有一些毛蟹。」村長補充:「我申請了溪水整治,也召集族人護溪,現在毛蟹在上游較多,還有鯰魚。」

在大竹篙溪沿岸部落成長的孩子都有如此的經驗,趁著風雨天,溪水高漲湍急,背著家長到溪邊冒險,比極限運動還刺激。「尤其颱風來的時候,我們更喜歡去溪邊,水都是混濁的,岸邊的竹子被風穿得彎倒,竹身很長,我們都超厲害的啊,就抓著竹子在洪水裡跳,男生女生一起玩。」Saulalje說得眼睛發亮,似乎比男孩還喜歡這種冒險。「真的,這條溪就是我們從小玩的地方,我們沒有去讀書,就去溪邊讀大自然。」

如今身為父母、祖父母,還敢讓子孫在颱風天去溪邊冒險嗎?Saulalje回答:「奇怪捏,現在颱風來了,不敢讓小孩們自己去溪邊玩。」村長接話:「以前我們比較知道大自然的力量,現在也還會帶孩子們去玩,讓他們了解大自然。」

在排灣族古老神話中,已經是重要場景的大竹篙溪,收藏著許多族人的共同記憶,縱使時代更易,生態變遷,仍保有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境,村長說:「我會帶孫子去溪邊的秘密基地,告訴他們以前爺爺奶奶都在這邊洗澡。」然後眼神溜轉,弦外之音似地說了這句讓太太聽了大笑的話:「現在我們夫妻的秘密基地就在這裡了,沒別的地方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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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大竹篙溪 家之味輯三】 很我們的店

【大竹篙溪家之味輯

很我們的店

——[Kituru]的山地飯

座落在大竹篙溪出海口的瀧溪車站,是南迴鐵路線上的音響秘境,主廳挑高,四壁空蕩,格狀天花板強化了共鳴效果,成了小鳥來此歌唱的地方,而嬝繞的還有時空招喚而來的排灣古謠「Ulung tjavari,tjavari la ta rinaul⋯⋯」那是Pia令人動容的吟唱,歌裡有著小米種籽灑滿地的景象,車站在歌聲的迴盪中,幻化成了深邃的山谷。

Pia的家就在瀧溪車站附近,但這不是他偷懶不到部落去唱歌的理由,而是部落的老人家聽了他唱的古謠,會勾起對舊時歲月的緬懷、對故人的思念,聽得淚眼迷濛,這使Pia感傷得唱不下去,而他又喜歡學唱古謠,於是常常帶著採集來的古謠錄音和歌詞,走到瀧溪車站練習。「我在那裡唱歌有在山上的感覺。」

歌聲古老而憂傷,然而Pia是個笑容滿面的人,手上總是忙於編織,時而籐、時而線在指間穿梭。見到他時,正編織巫師箱,用於放置祭典的法器。「除了我自己蒐藏一個之外,這是我編的第五個巫師箱,其他四個都有被採用。」Pia謙虛地說,「是先人保祐我吧!」

身體很重要的養分

漢名馬清山的Pia,祖籍山東的父親是退伍軍人,已經過世的母親則是排灣族,Pia的名字由外祖母所取,從小在大溪部落長大。高一時,阿姨柯惠譯(Tginuai a Kalenadan)是中研院胡台麗的助理,正進行土坂五年祭(maljeveq)的研究與紀錄,請他支援,「我放假就去幫忙,那時候媽媽還在世,有問題就問媽媽。起初接觸的是傳統儀式,非常震撼,而且細膩,從那裡開始進入母體文化。之後一直參與並學習,變成我身體很重要的養分。」父親對Pia勤走部落毫無異議,全然放心。「我很感謝家人,尤其是我爸爸,從小照顧我們長大。沒有爸爸,我不會有今天。」

高中畢業後,Pia入伍當兵,從義務役轉為職業軍人,期間一有空便緊抓學習原民傳統文化的機會,從生活面向到工藝技巧皆興趣盎然。「部落太多東西,我們是學不完的。」退伍後,目前在大武山生態教育館擔任解說員的Pia,很喜歡這份工作,可使他向母體文化的學習與對自然環境的知識,相輔相成,體悟更深,「放眼望去,很多山地都理了光頭,種生薑,開露營區,連原始林都被破壞了。現在地球暖化,氣候變遷,許多人開始意識到向原住民學習與大自然共生共存的法則。」

手中仍編織著巫師箱的Pia說:「傳統儀式與禁忌,我覺得是很美的東西,只是我們認知不夠,無法瞭解那深沈的意涵裡,有著與自然共存的大智慧,並非外人以為是迷信的那麼膚淺。例如排灣族說的,人死後靈魂的居所是大武山,所以會畫出禁區,其實祖先早就看過那個地方,要後代子孫好好把那邊的水源地、物種和生物用心保存起來,若破壞了,那麼子孫要吃什麼、用什麼?」

回到家的Kituru

在廚房忙著煮山地飯,還得樓上樓下小步快跑、端飯上桌的Aiku,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,說說話,「沒有土地的時候,就沒有長在土地上的東西,就會被替代,大家就會忘記當初與土地的連結是什麼。」

鄰桌客人是三位女生,正拿著手機拍下剛上桌的山地飯,這一餐是她們小旅行的重點,刻意從南迴公路轉進大溪土坂產業道路,來到常客暱稱的3.0版Kituru。

「開第一間店時,我只想賣點心和咖啡,沒有想到要出餐。」Aiku說的第一間店,就是傳說中的1.0版Kituru,緊鄰台東公東高工。「後來客人一再要求有餐,我們就決定只出一道餐:山地飯。一方面是讓想念的族人來吃,一方面是讓沒吃過想嘗試的人吃吃看。」

山地飯的排灣語是pinuljacengan,烹煮過程需不斷攪拌,通常煮成一大鍋,大家圍聚鍋前共享,人手一只湯匙,直接勺入口,禮節則是從外圍吃起,每個人只勺自己面前的吃。這道排灣家常菜雖是Aiku自小熟悉,但真要在店裡推出,她仍一再向部落老人家請益,不斷嘗試,親自備料下廚。

Kituru的山地飯設計成單人份,除了豆腐乳,全都現煮現炒現煎。主食有白飯(或小米)、紅蔾、南瓜絲,以及依時節而定的青菜,如A菜、龍葵、昭和草,此外還加了芋頭粉,這在東排灣族較為少見,而3碟配菜為豆腐乳、薑炒五花肉、乾煎鹹魚。

名聲日益響亮的Kituru,遷至台東糖廠,進入2.0版時期,進帳大增,相對開銷也大。事必親躬的Aiku整天顧店,忙到失去生活品質,原本纖瘦的身體又掉了8公斤。於是決定再度搬遷,回到幾乎沒有商業活動的大溪部落。鄰居笑說:「你們在市區好好的,回來做什麼,有病啊!」而先生Pia對此決定只說了一句話:「反正是回到家。」

歷經三遷,3.0版的Kituru是什麼樣的店?淺白地說,是一家複合式咖啡館,有餐飲、工藝、書籍、音樂、藝文講座,如同大部分複合式咖啡館都會有的規劃。深刻地說,Kituru是一處文化場域,有藝術、設計、人文,還有自己的個性和態度,但絕無意唱高調,更沒時間假掰,而是正好相反,謙虛學習母體文化,經由生活的沈澱,釀出獨特氣質。

咖啡館是生活的延伸

60年代的巴黎文人把咖啡館當作是書房的延伸,人們到咖啡館裡閱讀、書寫,作家更是,不少咖啡館因日後成名的文人而聲名大噪,最後被慕名而來的觀光客淹沒,失去本質。21世紀的柏林流傳一句話:「咖啡館是客廳的延伸。」街角巷弄興起的咖啡館,成了生活空間的一部份,反映著區域性的生活面向。隱身在大溪部落的Kituru,兼容了全球化必然影響的現代生活,以及因此激發在地文化興起的母體意識,更精確地說,藉由此一空間,傳達了21世紀排灣青年重新與母體文化連結、修復缺口的歷程中,所發揮的生活態度、美學品味、藝術才華以及人文內涵。

「這間店的對象很清楚是以在地為主,不是為了迎合觀光客。我不要原住民一直被介紹,這部分應該是在博物館裡的,被專業化的,我們的母體文化不是只有圖騰和木雕,而是還有生活。」總是盤起頭髮便於勞動的Aiku說:「我不是一回來就開店的,而是經歷了許多掙扎和學習過程。」

Aiku兩歲時,父母因工作從金崙部落搬到台中,在逢甲鄰近的眷村租屋,當時已有親族先後在此落腳,算是眷村裡的排灣小部落。Aiku在眷村長大,既熟悉族人的家常菜,也習慣眷村的飲食。

對色彩敏銳的Aiku,中學畢業後,參加職訓一年,進入美編相關行業三年之後,有了迷惘,便轉業到手搖飲料店、咖啡館工作,「我比較幸運的是,正好遇到了手搖飲料和平價咖啡的全盛時期,我從基礎做到主管,再升為擴店人員,學會了開一家咖啡館所需的技術與流程。」只是那時開店並非職志,縱然自我要求很高的Aiku,每進入一個行業便積極學習,升遷迅速,可是久了,內在深處卻沒有地心引力似地,終究會浮動猶疑,美感的血液仍在隱隱流動。這時,善於彩繪的妹妹,在綠島做手工藝,已有擺攤經驗,於是Aiku離開餐飲業,加入妹妹的行列,製作小飾物,「那時候超刻意的啊,硬是把百步蛇之類的圖騰元素放進手工藝,哪有什麼氣質,根本離自己的母體文化還很遠。」

Aiku和妹妹從離家近的逢甲夜市開始擺攤,不時參加各地市集,其中一次在台北的市府廣場,初次遇到了Pia,Aiku心裡念著:「這個長得不像原住民的人,怎麼會說排灣語?」但只留下深刻印象,沒有留下聯絡電話。

之後Aiku和妹妹試著在台東生活,姐妹倆繼續騎摩托車到處擺攤,並加入在地的原住民工藝市集,認識了許多藝術家。同時,由於想念台中,Aiku不時兩地奔波,直到有一次可以8個月沒回台中,「我想,應該就是適應台東的生活了。」

因緣際會,Aiku接著進入原住民工藝產業,擔任助理,負責與藝術家保持聯繫,跟緊作品進度,以及進貨、核銷等等,也在這段時期,再次遇到Pia,終於開始交往,不到一年就結婚了。「我先生是給我最大衝擊的人,起初他和我分享什麼是排灣族的時候,我什麼都不知道,這使我慢慢有所思考,加上我的工作,我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,我不是在部落長大的孩子,我倒底歸處哪裡?我要怎麼跟人說我是原住民?母體文化又會是什麼?」

原來是為了這一天

專案助理工作結束,姐妹倆被調職到史前博物館禮品店,Aiku以原住民身份向客人介紹工藝品時,內心愈來愈不踏實,介紹內容可以說得流利,卻不是真正生活過的。「我才回來幾年,有什麼資格?」另一方面,這份工作經驗使Aiku學到了經營書籍和禮品店,「偶爾會有朋友來店裡找我們,因為是賣場,沒有地方可以坐下來聊聊天,以及我覺得工作經歷差不多了,先生也想退伍,我就對老公說:『不然我們來開店好了。』老公回說:『好啊,反正我退休金有一些些。』」於是退休金加上貸款,從找店面、動工到正式營業,不到半年,Kituru誕生了,過程中Aiku毫不倉皇緊張,「那個時候我才相信,原來之前的經歷都是累積,是為了這一天。」

妹妹負責吧台與行政,店內設計交由謝聖華(Cudjuy Malijugau),「我和聖華討論時,希望是一間很我們的店,他一聽『很我們的』就懂了。我先生很會講故事,這家店最主要的靈魂馬清山,他能將所學習到的內化,再出來時,有著屬於他的排灣氣質。我把先生給我的感動放進這家店,把母體文化的知識用於生活,透過這家店分享出去,這是Kituru的核心價值。」

回到大溪部落的Kituru,吧台上方掛著柏林人常用的工業吊燈,簡練而冷調,也有大地色系的針織燈罩,樸拙而溫暖,還有一盞漢人視為喜氣的紅燈籠,以及Pia親手以籐編織的燈飾。吧台背景是木片編織牆,肌理猶如原民的月桃編織,不只是視覺經驗的藝術化,更是製作耗時費工的堅持與磨練。架上擺飾著族人手作的木雕、陶皿,並列的還有約莫百歲的歐式手搖磨豆機。

書架旁猶如排灣服飾青藍色的牆面,掛著五年祭刺竿,彷彿見證著Pia最初經由傳統儀式接觸母體文化,繼而成為身體重要的養分,並感動著Aiku,為此創造出一個分享文化的自在空間。其實,這裡的每一個物件都有故事,甚至文化議題。而這裡的咖啡、紅蔾珍奶、山地飯,不是只有口味而已,還包含了理解他人情感的過程,以及對自己的認識。

 

文化部、國立台東生活美學館指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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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大竹篙溪 家之味輯二】 回憶中簡單的美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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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憶中簡單的美好

——曙光中的小米炊飯

決定做這道料理的故事,與我的童年記憶有關,而那些時光一直深植心裡。那是我10歲前仍生活在土坂部落(Tjuwabar)的童年,一早清晨,kina(母親)就已經在外院的爐灶堆起木柴生火了⋯⋯

kina架在爐灶上炊飯用的木臼桶,一直都是部落小孩絕不陌生、在家中會出現的生活器物之一,甚至還有常常拿來曬小米、花生,或者是葉菜類種籽等的竹篾器物,以及盛裝著父母從山田採收回來的野菜、根莖類瓜果所用的藤編背籃⋯⋯這都是回憶中,家家戶戶日常使用的傳統器物。在那尚未被大量塑料品替代一切的年代,再回想起來,手作的物品,雖使用期限不長,卻有著塑料無法取代的溫潤、自然而來的美感,所以才能被記憶住,繼而延續留存住。

70年代的土坂部落,家家戶戶之間的圍籬是一般常見的灌木叢,如七里香、變葉木、朱槿、九重葛等,整座村子的住家因而形成花木扶疏的景象,時至今日,密密包圍家屋的卻都變成水泥擋牆和鐵皮欄杆了。在那沒有3C電子產品的年代,每一家的孩子們,往往彼此吆喝,結伴成群奔向樹林之中、溪畔岩間嬉鬧玩耍,大家還說好了要瞞著各自的爸媽去了哪裡玩,因為部落的父母是禁止孩子們獨自去森林或溪邊玩的。孩子玩過頭了,難免偶爾忘記回家時間,讓爸媽到處找人。一旦被找到了,就被拎著耳朵帶回家⋯⋯

當時土坂國小校園裡的操場,常是舉辦全村活動的場域,有時夏天的夜晚會有露天電影院播放電影,若有大型喜慶宴會也在操場舉行,在那樣的氛圍中,整個村子像個好大好大的家庭,長輩們都是孩子們的爸爸媽媽(kama、kina)及阿公阿嬤(vuvu),相互教導彼此的孩子,給予一樣的關愛,呵,不過呢,也同樣會來個打罵教誨。

備受家族期待的長嗣

我家,父親是一位小學教師,母親為傳統排灣家庭主婦,是一對「父嚴母慈」的父母。10歲之前,我與弟弟妹妹就讀土坂國小,父親就是我們導師,我身為長女,由於排灣傳統家庭中,長嗣尤為備受家族期待,於是父親總會要求我在每天上學前的一點時間,先做他從書局買回的數學習作本裡的題目,做完後他看過答案沒錯才能去上學,我因此常常遲到被罰站。

即使是下午放學了,父親也早就交代我先回家寫習作本,等他回家批改。這段放學後留在家習作的時間尤為難受,一邊焦慮地等待父親回家,一邊苦惱無人從旁指導習作裡難解的題目。父親一回到家,便檢查我做出的解答,錯了就打手背,然後全部擦掉重新解題,若有無法解出來的,我只好繼續坐在位子上,直到解出正確答案為止。有時全家都睡了,還坐在客廳書桌前、手抓著筆的我,早已猛點頭打盹,最後往往是媽媽來催促我回房睡覺。

這些10歲以前在部落的童年點點滴滴,如今卻成為我過去積累的生活經驗中,最是深深刻印在心中那份美好幸福。當時家裡烹煮的排灣菜,食材不僅取自山林的野菜瓜果,還有外公與父親狩獵捕獲的獵物。在山林聚落裡被大地餵養成長的我,就在過完10歲生日不久,父親告知我們將轉學到台東市區。那時部落以外的世界,都是從電視中認識的,只覺得是想像裡的世界。

走向外地的世界

直到父親真的在市區租了間房,讓媽媽陪同我們這些孩子們一起搬到市區,迎向新生活與新校園,才必須面對城市裡全然異樣而真實的環境,以及異樣族群的衝擊,我原本的世界從此開始翻轉,探索著過去認知世界之外,另一個世界的樣貌。原來,部落外面的人們,長得跟我不太一樣,說話不太一樣,思維也不太一樣;而對於這一切人事物的重新認知,著實令部落長大的我,產生了很多自我矛盾與懷疑。

移居市區,也就失去了與成長環境的連結。在群山環繞、河流穿行之間成長的我,帶著一身大自然所給予的養分,走向繁華熱鬧的都市,一面調適著新的步調,相對地,也找到了新生活開心的一面。由於與嚴厲的父親分開生活,每天早自習和放學後的自修課當然也不需要了,那來自父親賦予的壓力,像似鬆綁開來。此外,市區裡更多的是從沒看過、吃過的新奇事物。

有那麼一段時日,我「以為」如此嶄新的生活環境是可以讓人更快樂的,然而,漸漸長大後,才了悟,城市生活也令我失去了許多最簡單純粹的快樂。父親在市區找了間補習班讓我補習,還是要去聽最惱人的數學課,高中念了必須考大學的台東女中,就這樣,青少年時期在越來越沉重的升學壓力下,過著只有黑白顏色似的少女時代。

大學畢業後,出了社會,我逐漸成為一個可以穿梭遊走不同城市的現代都會女子,但我也知道,心中那個10歲的我,依然佇立在最後搬離部落前那個秋天,無憂無慮地撿拾著被爽朗秋風吹落的百香果,以及讓母親帶在身邊的我,一同與弟弟妹妹到村子下方的大竹篙溪河畔,撿拾要帶回家裡燒水用的柴薪,還有啊,夏夜裡,全家鋪著大草蓆,一起躺在屋子前院中燃著蚊香納涼,爸媽聊著大人事,孩子們數著緩緩移動的衛星與抓流星⋯⋯她,還在那裡,她,好快樂。

擁抱10歲的自己

現在的我,已經重返出生之地、回到家鄉生活了,我想找到那時候的自己,告訴她我想念她。自從離開部落之後的成長路上,有過被打擊的自信,被傷害的真心,所以我想對她說,我希望現在的自己,能學著跟妳一樣,即使有痛苦有難題要面對,也不會喪了志氣,並且知道爸爸媽媽因為多麼愛妳,才讓妳有了力量勇氣往前走。讓我好好跟妳擁抱,謝謝妳那時候的無所畏懼、妳的天真樂觀、妳天馬行空可愛奇幻的想像力,我現在竟然好羨慕妳!因為我不知道曾幾何時已經失去了這些⋯⋯

這一年,再回來找尋妳,讓我牽著妳的手,讓妳帶著我去村裡那些妳曾最喜歡的地方。從前那一片在家旁邊、跟著弟妹玩躲貓貓的相思樹林,如今已開墾成了紅藜田,再往前走一段路旁的池塘中,曾佈滿浮萍與蝌蚪,還有池塘旁小豬舍裡,那兩隻可愛會撒嬌的小豬們,縱然⋯⋯再也看不到牠們了。喔對!那個秘密基地還在,到現在都沒有被破壞喔!

這道小米炊飯,紀念了我曾經單純的美好記憶,那是草地還霑著露水,陽光從前院大榕樹枝幹間透射的清晨,母親已經燒好了柴火,準備炊煮這道傳統排灣飯,柴煙裊裊之間,瀰漫著我10歲時的幸福美好。這次,由自己親手料理這道菜,也是我學著要找回那原來一直存在的美好,然後一起帶著自己,已重新盛滿著愛,抬起下巴挺著胸,繼續無所懼的走往前方的路。

撰文Sauniyau Tjummule邱雅茜

排灣族,出生、成長於土坂部落。小學五年級時,與一弟一妹轉學至台東市豐榮國小,母親為了便於照料生活,跟著孩子們遷往市區,父親則因身為土坂國小教師,獨自留在部落教書,因此全家與父親分隔兩地,直至高中畢業。而後就讀高雄義守大學企業管理學系,畢業後曾任金控公司理財專員、餐廳店長等,期間包括30歲時到台北工作,以及2016年至高雄任職原住民族委員會約僱人員,於2017年10月辭去高雄工作,返鄉定居,目前擔任南迴地方社區設計之計畫人員。

小米炊飯(五人份)

材料:

當季小米1碗,沖洗、泡水30分鐘後瀝乾備用

山萵苣(鵝仔草) 1斤

南瓜半顆,刨絲

生花生仁約1碗

刺蔥1撮,切細碎

五花肉1斤,切細碎

鹽1茶匙

鍋具:炊飯木臼

做法:

1.將所有食材放入大鍋盆進行攪拌,再以手抓入木臼,盡可能均勻鋪鬆,不要擠壓,可助食材平均受熱。

2.另以大鐵鍋煮水至沸騰,將已放入食材的木臼盛在滾水裡,水位淹過木臼約6公分高,臼口先不需加蓋,等到有蒸汽冲上臼口後才加蓋封住。

3.以大火炊煮約15分鐘後,打開蓋子觀察食材受熱狀況,並用木筷子插孔以增加更多蒸孔。

4.將大火轉為文火,繼續炊煮10分鐘後,試吃,直到小米口感有黏性即告完成!

相關排灣單字:

remamus-小米炊飯la reregan-炊飯木臼vaqu-當季小米samaq-山萵苣jianaq-刺蔥na matjaq a paketjaw-生花生siaq-南瓜si pus sa lawlong-使陪襯,提味之意

小米筆記

小米是人類最古老的農作物之一,品種繁多,遍佈全球。聯合國面對日趨嚴重的糧食危機,繼2016年的「國際豆類年」之後,鑑於小米生命力強,可於貧瘠之地生長,且抗多種病蟲害,營養又高於稻米、小麥和玉米,正評估未來訂定「國際小米年」的可能。

在台灣土地上,最早種植小米的是原住民,為重要主食,並視為神聖作物,從決定耕地、撒種、發芽、除草到收穫入倉,皆有一系列的儀節與祭典。原住民依不同小米品種的糯性,延伸出各類料理或釀酒,此外還用於裝飾和贈禮,過去以物易物的時代,綑紮成束的小米,可作為交易單位,類似貨幣功能。

台灣小米品種在日治時代的統計約兩百多種,如今只剩七十多種。小米的繁衍不僅需靠栽種,還需透過飲食活化。之於台灣原住民,小米更是文化傳承的要角,有其對土地、耕作、信仰與人倫關係的深刻意涵。

 

文化部、國立台東生活美學館指導

社團法人臺東縣南迴健康促進關懷服務協會製作

【大竹篙溪 家之味輯一】 你知道嗎?我也會燒這道菜了

【大竹篙溪家之味輯

你知道嗎?我也會燒這道菜了

——異鄉即故鄉的腐乳肉

西元二千年,你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家人,開始了認識父親的尋根之旅。這是你第一次踏上另一段回家的路,此行的目的,除了給父親報喪,也是給湖北的家人看看從未謀面的你。那年你二十三歲。第一次出國,就是回家,回父親的家,那個你從小在地理課被教育要反攻復國的地方,那些只出現在教科書上的地名。

為了讓大陸的家人能在接機時認出你,你還細心地在出發前寄了一張貼近你近況的照片過去,其實應該是怕自己走失吧!畢竟那時的旅遊資訊那麼少,在鄉下要獲取相關資訊,更是難上加難。

你在盛夏布滿蟬聲的七月啟程;飛機帶著忐忑的心起飛了;慌張的赤鱲角機場,找不到方向的轉機口;緊張的武漢國際機場。那時已年邁的父親也是同樣的心情吧!分隔近四十個寒暑,中間沒有隻字片語的聯繫,手中握著的僅有家鄉的舊地址「湖北省禮山縣義善鄉熊家崗」,離家匆忙,連張照片都沒有,他還認得回家的路嗎?

賀知章《回鄉偶書》「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衰。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。」那時的父親,會感到近鄉情怯嗎?

日久他鄉即故鄉

姑姑的大兒子——廷道,在出口焦急地舉著寫上你名字的牌子,你忘了是否有流下眼淚!第一夜,你們睡在武漢那時最高檔的假日酒店,矗立在長江旁邊,再往旁邊移動五十公尺,就是崔顥筆下「 晴川歷歷漢陽樹,芳草萋萋鸚鵡洲」的「晴川閣」。

是日武漢氣溫四十度,你卻因為摸到了長江的水而開心不已。

擁擠的破小巴,悶熱的空氣,窄小的座位,車頂是家禽的叫聲,車內是比父親的鄉音還重的對話,顛簸晃蕩的三小時,到了家鄉的縣城禮山縣(現在叫大悟);再轉搭三輪車往家的方向前進,泥土路因為近日大雨沖刷,刻畫了深淺不一的線條,三十分鐘後抵達姑姑家——余家彎。

這是姑姑、二表哥、三表哥⋯⋯大媽⋯⋯這是跟你同輩的大哥「大志」、二哥「大軍」⋯⋯大表哥如此逐一介紹著。你忘了那天見了幾個人,記得多少人,當下的感動,其實是在回台後才慢慢醞釀發酵的。原來父親有過婚姻,你之後才透過湖北的家人知道,16歲結婚的父親,婚後第三天就被抓去充軍,從此不曾回過家鄉,大媽也終生未再嫁,一個大時代的悲哀,拆散了多少原本緊密的心。

你回到父親生活過16年的老家——熊家崗。清澈的陽光,從天井上方斜斜照向家中院落的那只古式手壓抽水機,微塵在空氣中伴著光影飛舞,你很喜歡這個景象。大伯母靜靜坐在中堂的椅子上,簡單的寒暄,送了禮,大表哥很快就帶著你離開了那裡;後來幾次回鄉,跟姑姑家還有熊家崗的人聊天,才知道大伯與大伯母,因為你父親代替大伯去充軍、文化大革命的批鬥⋯⋯這些事情,在地方上的名聲並不好。多年後,你再次回去,大伯母已經過世,老家也因為年久失修,早已經夷為平地。

父親原本話就不多,回來後更是。你每次總遠遠地看著他望著遠處的中央山脈,他總一個人沿著河堤散步,一個人在月光下乘涼,一個人對著電視唱京劇⋯⋯你是母親與外婆帶大的,跟父親自小感情就生疏,但你是愛著父親的,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溫暖他的寂寞,一座山脈橫亙在你與父親之間。山高水遠,越過黑水溝,就是家鄉,卻很難再回去;父親在異鄉不得已落地生根,異鄉早已成為另一個家鄉。

刻意避開那個位置

你十五歲時,母親生了一場重病,再也沒能行動方便,整整一年,父親身兼母職,看顧著你也照顧母親。村上春樹在《舞!舞!舞!》裡寫道:「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,其實不是,人是一瞬間變老的。」是年,你在父親身上得到印證!

母親在那年承受病痛的折磨,外婆的過世,父親之後的兩次中風,所帶給你的衝擊,讓你覺得比起純以意志力長期對抗肉身折磨後,逝去反而是一種解脫;你也不想留下一個本來已與美沾不上邊的印象,在最後關頭把失去尊嚴的一面成為親人對你的存檔。

經過幾次回鄉過節、參加孫女、侄兒的婚禮,你已習慣、喜歡這群與你沒有相同生活環境背景的親人所給你的關心與相處,甚至感謝在他們不甚富裕的生活條件下,卻願意把最好的分享給你,那些人與人之間真實的情感流動、晚餐時間到鄰近的兄弟家中吃飯串門子、每個彎裡、村裡都會有一至兩潭灌溉用的大池塘⋯⋯這些總讓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特別想念。

你說還記得第一次回鄉的時候,不同的飲食習慣,讓你特別記憶深刻。90公分見方的小桌子,講究入座的順序與尊卑,不懂這些禮俗的你,一直為了怎麼總是安排你坐在面向大門的坐席而感到納悶,後來懂了,你總會刻意避開去坐那個位置。

女性的家人忙進忙出,張羅大家吃飯,桌上滿滿的菜餚,吃菜、配酒是開頭,夏天喝啤酒、冬天喝白酒,怎麼沒有白飯呢?原來白飯或者米粥是配角,是用餐進行到三分之二、酒足菜飽之後,表嫂才問:「表弟啊!要不要吃飯?」你點頭如搗蒜。

你跟家人們分享了台灣用餐習慣的不同。你說:「怎麼我都快醉了,菜快吃完了,白飯還沒上來。」大家都哄堂大笑。他們的身材都挺標準的,也許這種用餐順序是維持身材的好方法。家人們的催酒功力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,甚麼「滿心滿意」「無三不成禮」之類的說詞都出來了。

火候足時味自美

父親的廚藝好嗎?你真的記不太清楚,只記得父親在世時,很會做麵餅、饅頭之類的東西,另外吃過幾次一種甜甜的、粉紅色的肉,卻不知道其菜名。多年後,在台北的某間餐館,你因為再次吃到這相似的味道而興奮不已,原來這是一道「上海菜」,菜名叫「腐乳肉」,但父親不是上海人,怎麼會作這道菜呢?猜想應該是在顛沛流離,打戰期間跟同袍學習的。

在台北的那段日子裡,你從未為任何人料裡過這道菜,只在想念父親時,吆喝著朋友一起去那間餐館吃飯。之後你離開了工作14年的台北,回到了台東;某天你興奮地說:「知道嗎?我也會燒這道菜了,而且跟父親的味道很接近。」

你如此形容它的烹煮方式與美味。「少著水,慢著火,火候足時味自美」這是想吃美味的口訣,而細火慢煨更是燒腐乳肉的不二法門。粉嫩色的腐乳肉口感如同東坡肉般地嫩滑,卻又多了紅糟與草果的香氣,腐乳和冰糖不著痕跡地帶出柔順的甜味,雖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你卻不會覺得膩口,這是一道非常下飯的典型上海菜。

這道「腐乳肉」,不是家鄉味,卻是你記憶中「父親的味道」!

撰文Kuljelje Giring 熊大龍

原漢混血,自小在以排灣為主要族群的土坂部落成長,24歲離開家鄉去台北追夢,39歲才發現自己的夢就在家鄉,回鄉三年,現任土坂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。

喜歡讀詩與散文、電影、下廚,以及任何與美有關的事物。喜歡無拘無束,不喜歡循規蹈矩,喜歡在雨天的部落山林間穿雨而行。最喜歡彌撒禮儀那句:

只要你到我心裡來,我的靈魂就會痊癒。

期望很快能實現在你我心中的那個部落夢。

腐乳肉(四人份)上海菜

材料:

五花肉1 斤(請向肉販強調要四方形的)

青江菜5 顆(用於擺盤配色,其他菜類亦可)

蔥2 支

生薑半塊(切片)

蒜頭4 粒

八角4 粒

草果4 粒(中藥店有賣)

冰糖2 兩(約4-5 顆),或以白砂糖代替

紅糟豆腐乳3 塊

紅糟1 大匙

醬油1 大匙

鍋具:陶鍋或不鏽鋼鍋

做法:

1.五花肉洗淨,水滾後川燙3-5 分鐘,把泡沫撈掉。

2.紅腐乳先壓碎,倒入腐乳汁和水調成糊狀。

3.葱和薑片起油鍋爆香後,加入兩大匙的紅糟炒香,並以兩大匙的紹興香沿鍋邊淋下後,加入煮肉的水。(也可略過此步驟)

4.蔥鋪底,防止肉黏底。

5.放入生薑、蒜頭、八角、草果、冰糖,以及川燙過的五花肉,並淋上紅糟與醬油,再將之前調製的紅腐乳鋪在肉上。

6.把水量加至與肉同高後,悶煮2 小時。

7.出鍋切片,擺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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